人生的意義·V

在自動駕駛系統全面上路後,政府將領照標準一口氣拉得非常高,但雞毛蒜皮小事就吊照,以此逐年淘汰了人類駕駛。實用主義大眾沒什麼意見,亦不時可見到輿論讚嘆零事故率對人類文明的貢獻;但熱愛雙手掌握方向盤感覺的人只能到深山野嶺的自費保留區開車——大多數園地都二十四小時人滿為患,網路上流傳能夠無照開車地方的留言總會迅速地又被同路車友舉報刪除以保護最後的淨土,又或避免被附近居民發現第二天就被檢舉。在事情變成這樣以前,他們也試圖抗爭,但卻無法立證讓人類駕駛增加用路風險的道德正當性,只好灰頭土臉地遁入地下論壇。

在因為紅燈車頭突出停車線被吊照以前,約翰也沒想過自己喜歡開車,單純是還不想費事去更換系統而已。然而,坐了自動駕駛車三個月後,他再也受不了開到空無一人的道路卻只能下令加到速限上限後就再也無事可做的空虛感。他在地下駕駛論壇上努力地爬梳留言,終於得到了一組關鍵字ETS。他也曾千辛萬苦排進私人駕駛區,但負擔不起包場費用的他連將油門踩到底的機會都沒有。三個月後,那組關鍵字終於讓他接上了N,此時約翰的雙手已不時會不受控制地做出轉方向盤的動作。

於是他最終來到了這裏,雖然他一度猶豫是否要打開那扇鏽蝕的鐵門。N領他穿過了一條漆黑長廊,乾燥的空氣中瀰漫嗡嗡低響,N在他手中塞了一把鑰匙,然後打開兩人面前的這扇門。門後是有防空洞大小的廣闊空間,但整齊排列著一顆顆狀似超大型雞蛋的圓形膠囊狀機械。角落有一顆蓋子張開著,他小心翼翼地爬進像是浴缸感覺的膠囊,讓自己整個人沉入裡頭的果凍狀填充物裡。N站在膠囊旁邊,雙手抬起準備幫他關上蓋子。從蓋子和膠囊邊緣夾出的縫隙中只能看到N的一截上半身,約翰突然有種彷彿自己是將被關進行李廂的不安感覺。
「等一下,」約翰說:「先告訴我,ETS是什麼意思?」
從深鎖的鐵門、走道到膠囊的蓋子內側,均不時可以發現有歌德體ETS字樣隱隱約約浮現。
N的聲音似乎帶著笑意:
「那是帶我們通向自由的先驅者。」

蓋子關上了,伸手不見五指。約翰摸黑將鑰匙插進旁邊的洞口,突然從身下傳來引擎啟動後的細微抖動。前方視野亮了起來,眼前晴空下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正中央雙向四線嶄新的柏油道路直直通往地平線。
他的手裡握著方向盤,腳尖抵著油門。約翰用力踩下緊實的踏板,被加速度衝撞甩向椅背,一股喜悅竟油然而生。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虛擬實境——隨心所欲控制著車在左右線間穿梭,體內五臟六腑微微震動共鳴的感覺是如此真實,他幾乎想打開窗戶感受一下夏日乾燥的風。
油門踩到最底,雙手緊握方向盤,四周景色在後退的視野中自意識裡遠去,他終於感受到自己真切地活著。
原來,這就是自由的滋味。
他未曾放鬆油門,感受自己與車融為一體,不斷加速朝著地平線疾駛而去,直到路的盡頭出現在視野中。
那裡立著一座花崗岩牆。他駛近牆,將車停下,沉浸在著這天地間孤獨的一刻,此生從未曾體驗到此刻的寧靜。
眼前的就是使徒的名字,守護他們重獲自由的先驅者。
Euro Truck Simulator。
引導著他們的ETS。
約翰嘴裡反覆咀嚼著神聖的三個字母,直到發現自己臉上已爬滿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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